說故事的人

我們無法成為我們無法成為的人——訪《卵人》作者吳威邑

鏡文學
2024-06-07

1990年生的吳威邑,曾獲第二屆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評審獎,並出版了《最後的魔術家族》。他的文字洗鍊,作品充滿奇想創意,擅於構築細密的故事結構,張力強大的文字,讓他的故事具備電影般的畫面感。

有別於《最後的魔術家族》的奇幻色彩,吳威邑最新連載的懸疑小說《卵人》,敘事更撲朔迷離。小說講述連續殺人魔「卵人」十年前橫行全台、殺人無數後銷聲匿跡,如今卻再度現身,可以預見將有一場無聲的暴雨在城中肆虐。本次很榮幸能與吳威邑聊聊他的創作,以下為鏡文學與吳威邑的筆訪整理。

 

鏡:您如何平衡現實與虛構元素?

除非是完全架空的奇幻小說,或是社會寫實小說,不然在創作過程多少需要面對虛構和現實之間分界的難題。我通常是將虛構的人物、建築或事件進行深挖,建構其沿革進而使其脈絡化,然後在這個過程中找到一個合適的「嵌入點」來套入現實面。

簡單來說,如果我們要描寫一個虛構的角色,又希望他看上去真實存在,我最常使用的技巧便是讓角色在歷史中有一席之地。例如我們要描寫一個面對法律無法制裁的惡徒、酷愛私刑申張正義的退休檢察官,我們可以提及他年幼時曾經歷二二八事件,與當時人權律師湯德章是同條街道的鄰居,因崇拜而決定長大也要走法律這條路,卻目睹了湯德章被國民政府逮捕、刑求,最終屈辱槍決曝屍公園的場景。

以此為「嵌入點」,再接上作者替角色填補的虛構經歷,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再去描寫他如何用一生時間對法律失望、揭開治不好的童年創傷,直至心態轉變,最終成為一個不再相信司法,私下獵捕、懲戒罪犯的黑暗英雄。

 

鏡:在您的作品中,有沒有反映自身經歷的角色或情節?

每個虛構的角色都是以我為出發點的。這樣說也許有點誇張,但我一直相信我們無法成為我們無法成為的人,反之,任何一個角色,只要我足夠具體的描寫了,就表示或許在某個平行時空,擁有不同的成長環境、不曾擁有的經歷,進而做出了我沒能做出的決定,那麼,那個角色就是我的樣子。

 

鏡:您是否有固定的研究方法來增強作品的可信度?

引經據典一定是個好方法,但我認為打模糊仗也不失為一種高端的寫作手段,畢竟真相本就是拼湊的,歷史是撰寫的,田調來的記憶口述更是不可靠,我們大部分談論的可信度,充其量不過是找個人背書罷了。

好比開篇一句真人真事改編,就能讓人在享受故事的同時,在心底暗暗驚嘆竟然有這種事發生在我們現實周遭;倘若拿掉那句話,同樣的情節難道就不曾發生了嗎?進一步問,關於真人真事改編,有多少人會真的去探究故事的出處原型?

所謂好的虛構講的不是天馬行空,往往更重邏輯。拿這次奇幻懸疑小說《卵人》的創作經歷來說,我在作品中提到歷史上幾次大規模傳染病總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再帶出人們很早便懂得透過自我獻祭,將災厄封存、至使災難平息這樣的設定,用另一個視角解釋了現今醫學科學難以解釋的現象,提供讀者另一種高可信度的論調。

我覺得,既然都要創作,尤其是小說,與其一味追求真實和可信度,倒不如練習用更加堅實的架構、嚴謹的情節、有趣的設定,讓讀者讀完後打心底覺得:「啊,確實有可能是這樣子。」要來得重要許多。

 

鏡:您認為哪種生物最適合作為一個故事的主角?

我覺得有著人形的非人生物,往往會是作品中的要角,像是《卵人》這部作品中被封存在主角李亮輔體內的蝗災,因為承接了人類記憶,又具備客觀身份,非常適合用來思辯、或是演譯議題的衝突。

當然,如果不是奇幻類的作品,也十分建議直接從多個面向去描寫一個人,絕對是沒問題的,因為人類自己就時常表裡不一,只要描寫得當,人本身就是值得探討、且再有趣不過的主角。

 

鏡:如果您可以和書中的一個角色共進晚餐,您會選擇誰?

以《卵人》來說,這個晚餐對象一定是李亮輔了。故事一開頭,李亮輔就已經是蝗災的載體,縱觀整部作品中所有謊言真實、所有模稜兩可的情節,都以他為交叉點,他知之甚多、卻又在開局早已獻祭死去,以一個讓讀者沉浸、又呈開放式情節的作品而言,這樣的角色知道的恐怕比作者還多,如果說人類文明史其實是一部續集不斷災難電影,饑荒、瘟疫、戰爭、死亡,那他見解之深必定要聊上一聊,最重要的是,他廚藝好得驚人,真想吃他做的晚餐。

 

鏡:您在創作過程中最享受的時刻是什麼? 

應該是開局吧,那個時間點的能量最為充足,我是那種會很期待寫下一部作品的寫作者,通常不會以一段陳述做開頭,太無趣了——時間、地點,現在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很多作家會這樣開頭,但魅力遠不及直接安排一個衝突場景、一段有利度的對話,或是拋出一個簡短卻能挑明「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的事件。

不論怎麼做,我覺得開局的魅力很重要,最好是後面劇情還能重覆使用的東西。舉例來說,我們可以描寫一場失控的舞台表演,可能是吊燈砸落了、或是來場陰謀大火,那它會是一個很有張力且具有解說性的開局,說明那是一個陰謀醞釀的結果,然後在後續的劇情中,讓讀者發現,主角也曾在那場表演的現場,形成一個因果上的環。

總之,我認為開局是一部作品的創作過程中,最沒包袱,也最有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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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威邑,1990年生,畢業於逢甲大學土木工程學系。 文字洗鍊,作品充滿奇想創意,擅於構築細密的故事結構,張力強大的文字則具備了電影般的畫面感。已出版五本小說,更多次入圍國內重要獎項,如「金車奇幻小說獎」、「BenQ 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以及「台灣歷史小說獎」!相關出版作品有《棲鳥》、《宰日》、《黑爪:獸的謳歌I》、《紅皮:獸的謳歌II》、《一生懸命》等,並後續完成《艾黛爾戴斯》、《身即地獄》,與《棲鳥》、《一生懸命》併為戒嚴四部曲。

 




推薦閱讀|《卵人》

刑警吳希真因暴力執法遭停職,一個神祕包裹卻在這時寄到警局指名她簽收,打開後一隻蠕動的噁心蛆蟲掉出──利用蠅蛆犯案的連續殺人魔「卵人」回來了!此犯人十年前橫行全台殺人無數,最終殺了希真的養父便銷聲匿跡,如今卻再度現身,對希真投下戰帖。

另一方面,希真的未婚夫李亮輔為國安局情報官,奉命調查深藏在陽明山中的「清掃者」軍武研發項目,卻發現此案開發的生化戰劑已失控,一場名為「蠅王」的大疫即將降臨;巧合的是,當年卵人案中的被害人,全都是「清掃者」項目的關鍵科研人員。

希真像繩索上行走的蚱蜢,繩子一端是殺父仇人「卵人」,一端則是恐怖瘟疫「蠅王」,黑暗中彷彿有人正抓著線的兩端操弄著她,隨著那繩子越擰越緊、越抽越細,霎時,理智繃斷,她忽然懷疑自己信俸的正義才是挑起戰端的火種,越是堅守便越是底線模糊。如今嫉惡如仇的她已經失去當一個警察的資格,更不用說,整座城市都在一場無聲暴雨中逐漸變形成她不曾想過的恐怖模樣。

 


推薦閱讀|《最後的魔術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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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表演、擁有極高魔術天賦的左伯,在其世界巡迴表演最終場時飄浮於台北101上空後便下落不明。此舉引起凡人世界巨大騷動,也可能讓向來低調生存的魔術族群曝光走向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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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如果您能選擇一個超能力來幫助您寫作,那會是什麼?寫作時,我的腦袋裡往往已經勾勒好下一章節的情節與動作,但要轉換成文字時,總是不如腦海裡那般的流暢。若我有個能將所想的劇情,完美轉換成文字的超能力,那麼,寫作會變得輕鬆,靈感也能隨想隨記,如此一來,自然沒有所謂的集中力不足或是懶惰病發作的問題,只要專注在故事內容的創作就好,無需再為用字遣詞而傷腦筋了。 鏡:您在寫作時喜歡獨處還是喜歡有人陪伴?獨處,旁邊有人的話,容易因為對方的動作或是聲音而分心。那聽音樂放鬆,培養思緒行不行,唉,不行,無論音樂屬於何種類型,我不是聞樂起舞,就是跟著唱和,再不然也會陷入音樂之中,轉換成欣賞模式,即便音樂停止,情緒也難立刻回復,得讓心情平靜一陣子後,才能回到寫作上頭。當然,環境的背景音響不在此限,除非隔壁鄰居在鑽牆裝修,或是外頭在挖地施工,那只能無奈收工,直到因素消除。 鏡:您是否有特定的飲食習慣或零食選擇來幫助您集中精神?我通常是慢慢地喝完一杯咖啡後,才會打開word檔,然後閱讀一段之前寫的內容,藉此來讓自己逐步進入集中狀態。不過這個方法並非每次順利,有時因為心事繁多或是精神狀況不佳時,心便會靜不下來,怎樣都無法融入故事。這時,我會打開零食櫃,吃點堅果、巧克力或是來塊小蛋糕調整一下,之後再來試試,若依舊不行,那就跳過,隔天再來。 鏡:您的靈感通常來自哪裡?我是一個只要睡覺就一定會做夢的人,就連清醒時,腦袋也不得閒,時常東想西想,所以當進入小說內容的撰構時期時,這個狀況會變得更加嚴重,無論是走路、盥洗、或是購物,甚至睡前,腦袋時時都在運轉思考,直到初步的輪廓出現後,現象才會緩和。若由此來看,我的靈感該是透過不斷的思考,碰撞出一點火星後,便會開始著手故事,然後在寫作的過程中,依舊持續運轉腦力,讓這點火苗越燒越旺,直到完工。所以朋友都說我腦神經過勞,小心以後衰弱啊。 鏡:您是否遇到過寫作障礙?您是如何克服它們的?當然有囉!寫作遇到障礙時,我會先停下,然後反覆地讀著剛才所寫的部分,看看會不會讀著讀著就跨過了檻。要是不行,我會在家裡到處來回走動個好幾分鐘,讓思緒沉澱一下,通常這樣之後會好很多。若還是不行,我會跳出檔案,直接打個遊戲轉換思緒,這樣的效果還不錯,只是這個方法有個副作用,那就是自制力不佳的話,容易沉迷到忘了時間。而我算是中間值,會再拖拉一陣之後停止遊戲,等到重啟寫作時,時間往往去了大半,就算之後寫得再順,也會因為後續的行程安排而不得不中止寫作,所以我會盡量避免動用此法,以免玩遊戲的時間比寫作的時間多,本末倒置了。 鏡:您是否有在創作過程中完全改變作品方向的經驗?目前為止沒有,除非仍處於腦中構思階段。若是故事已經寫了開頭,那代表我已確定要寫的題材,所以會一直寫到完成,不會突然變更到另外一個方向。比如說,原本打算寫著些純粹的詭異類型,結果卻加入大部分談情說愛的元素,這對我來說,不如單獨寫個有關愛情的故事,也好過在原本的故事裡添加。不過,在故事進展的過程中,倒是常常出現與原先的構思的情節不同,所以故事會如何發展,有時還真說不準呢。在寫作時期裡,我遇過不少次躺在床上閉眼要睡時,平靜的思緒會忽然活絡起來,接著,腦袋裡就會跳出一些針對近期所寫內容的修改意見,之後,便會展開腦內激戰,直到一方勝出才會停止。哈,有時往玄了想,難道是主角們對於情節感到不滿,所以藉機來向我提出建議? 鏡:您是否曾經根據夢境創作故事?想過,但還是沒有。雖然每晚都在作夢,但夢境總是紛亂無章,且隔天清醒後,內容會變得支離破碎,若要作為故事發展,工程絕不亞於全新構思,而且題材不見得會是自己的喜好。當然,也有夢境清晰的時刻出現,那就是惡夢驚醒,嚇到心悸時,若是趁著記憶猶新時,立刻記錄下來,或許是個可以發展的題材,只是如此一來,只能與失眠攜手到天亮,隔天的精神鐵定糟糕,不僅影響做事,連寫作都有困難,所以睡覺才是首要,只不過睡醒後,新的夢境壓過舊的,剩下的又是一團模糊的記憶,自然也就放棄以夢境創作故事。 鏡:您是否有固定的休息或休閒時間來平衡寫作的壓力?有,寫作放在平日,所以週六週日還有國定假日時,我不寫作,雖說每天騰出一些時間寫作的話,進度較好,但會有種每天都在壓榨腦力,無法放鬆的感覺,況且,我有個小毛病,每當寫作時,總會習慣性抓頭髮,要是天天寫天天抓,我怕掉得太快太多啊,呵呵。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壓力的問題,若是不安排休息,到時累積的壓力會在某一天爆發,然後耍起性子,直接休息十天半個月,等到壓力釋放完畢後,才會拖拖拉拉,緩慢地恢復寫作動力。還有一點,假日時,家人都在,熱鬧自然就多,分心便會無時無刻地發生,想當然爾,這樣的條件下,我很難集中精神,所以順理成章,假日就是休息日啦。 🔶  推薦閱讀|《特殊案件事務所:謎蹤》城市裡一道神祕閃光,讓十四名被害者離奇失蹤,警方耗費多時卻尋人未果,束手無策下,只好委託專辦離奇案件的偵探秦浩文展開調查。有了怪咖醫學天才歐陽夜,以及機器製造專家周宇韓的幫助,秦浩文循線推理出十四名被害者的共同點,卻發現背後的陰謀和代價,遠遠超過眾人想像。面對真正的主謀者,秦浩文只能賭上自身性命,他是否能阻止悲劇再次發生? 推薦閱讀|《特殊案件事務所:奇珠》全球各地發生大規模群眾無預警發狂事件,原因竟是一顆看似普通的圓珠,甚至讓怪咖醫學天才歐陽夜陷入險境。為了幫助好友擺脫折磨,「特殊案件事務所」再次開張,偵探秦浩文決心追查幕後黑手,但想要阻止這一切,他或許得付出生命的代價。推薦閱讀|《特殊案件事務所:詭戒》國際特密組織的列管品與兩顆珠子遭到竊取後,竟無人知曉偷竊者的身分!特殊案件事務所的秦浩文接下委託,不料卻因一只不起眼的戒指陷入困境,最後經過層層的撥繭才發現,原來這三樣詭異之物皆來自於同一個地方。
養成「隨時能上工」,避免大起大落的創作狀態——訪《給愛麗絲》作者海德薇
海德薇的小說擅長將現代職人生涯融入小說故事。《給愛麗絲》、《山神》、《藍色的她們》即是以清潔隊員、巡山員、藍染業工作的人們為小說主角,設想職涯核心概念,將概念反轉為故事衝突,看這些看似平凡無奇的主角們如何成就不凡、化解生命困境。本次很榮幸能與海德薇聊聊她的創作,以下為鏡文學與海德薇的筆訪整理。 鏡:您的靈感通常來自哪裡?很多種可能性,特別的新聞事件、生活中遇到的奇怪的人物、某個強烈的感受……等等,有一陣子我喜歡讀科學雜誌,有一陣子迷上各種奇怪的圖鑑,像是世界知名城堡之類,還有一段時間會蒐集喜歡的國家地理雜誌。「地心說」是《地表任務》的靈感來源;仙女採藥圖是《魔藥獵人》的靈感來源。最近幾年我特別推崇當生活中感受到強烈的情緒,就去追逐那種情緒的引爆來源,通常都能找到有趣的題材或概念,比方說「路怒症」就是一種。 鏡:您如何保持創作的新鮮感和創新性?就是不要寫類似的東西啊,哈哈,寫作的有趣之處不就是這個嘛。不斷開發新題材能夠保持新鮮感,同時也是件很辛苦的事,因為每一個領域都必須從頭開始,去找資料、田野調查、訪談甚至親身體驗,才能真正往深處挖掘,而不只是流於表面。不過這一題其實涉及兩個層面,一個是「新題材」,一個是「創新議題」,畢竟大部分題材都被寫過了,如果沒有被碰觸過,下筆前得先想想,為什麼別人不寫呢?是不是根本沒有市場?我想,在類似題材中發展出創新議題,相對來說更難,這也是每個創作者必須磨練的能力。 鏡:您如何決定哪些創意值得發展成完整的作品?檢視是否符合高概念吧,必須有商業價值,很容易以logline敘述,並且讓人產生興趣。如果一個故事概念沒辦法用80個字簡單並且完整的說出來,同時具備角色、動機和衝突,我就會持續在這個階段花時間,把點子磨亮,然後才往下一步走。這樣做的好處是先將地基打穩,才不容易歪樓或斷尾,畢竟大綱沒有準備好,就悶著頭往下寫,往往不會有好結果,要再砍掉重練很累耶。 鏡:您如何平衡創作與日常生活之間的時間?沒有任何平衡。以前當社畜的時候,可以輕鬆切換上下班的狀態,反正下了班沒有算薪水了,腦袋裡就像有個櫃子,把工作通通關起來。現在成為工作時間自由的創作者,跟所有接案工作者一樣,很容易陷入上班、下班沒有明確分界的狀況,導致一天除了睡眠時間,通通都在工作,不是在電腦前寫稿,就是拚命想點子、想劇情(搞不好睡覺做夢也會夢到),更甭提週末了,週末也常常拿來工作啦。 鏡:您如何克服創作時的靈感枯竭?創作初期的人常常靈感泉湧,但愈往後走,就會愈發現不能光靠靈感,而是得養成某種「隨時能上工」的模式,才能避免大起大落的創作狀態。分享兩個方法,一個是平時就隨時累積點子庫,需要的時候就能拿出來用;一個是多追劇、多看書,可以有效刺激想法,衍生出其他點子,偶爾靈感卡關,我也會使用這個方法,閱讀同樣調性的故事、看同類型的電影或電視劇,讓自己保持在狀態內。 鏡:在開始一個新項目之前,您有沒有特殊的準備過程?田野調查吧,我覺得自己也滿奇怪的,懶得社交,喜歡獨處,在人多的地方覺得疲憊。但是我熱愛田調,我喜歡從別人身上挖故事,喜歡觀察陌生人,喜歡去接觸新鮮的事物。話說回來,懶得社交也許是因為沒有新鮮感了?為了研究書寫中可能會出現的劇情,我學過藍染、設野豬陷阱、使用木槍,也體驗過吃檳榔、搭乘輕航機,玩過一陣子烘焙。我相信將自己完全丟進類似的環境中,有助於進入角色和故事。畢竟,你沒失戀過,寫出來的失戀如何信服於人呢? 鏡:您是否聽音樂來設定寫作的情緒?如果是,您偏好哪種類型的音樂?不太一定,我會藉由聽音樂/停止聽音樂來切換專注力,意思是說,有時聽音樂聽到有點疲累,全然的安靜反而有助於寫作;有時候身處於有點嘈雜的咖啡廳,環境音反而能幫助寫作。關鍵在於「切換」,借助不固定的環境特性,來讓大腦重開機一下。說回來音樂,我比較常聽管樂曲,因為自己有在玩管樂團的緣故,不然就是爵士樂或輕音樂,反正不能是有歌詞的那種,否則我的注意力會被歌詞拉走。 鏡:您是否遇到過寫作障礙?您是如何克服它們的?回答這一題的此時此刻現在就是。當然會有寫作障礙啊,我每次沒睡飽就腦霧,故事走著走著一定會遇到路障,所以我每天早睡早起喔。生氣也會寫不下去,光是生氣就飽了,腦袋哪有空間去想故事?綜整上述,就是要明白自己的弱點,營造出良好的寫作環境,像我,吃飽喝飽睡飽心情好,自然就把路障清除乾淨囉,剩下的只是用什麼速度往前走而已。 🔶 本名周禮群,筆名則取材自哈利波特的貓頭鷹「Hedwig」。是作家、編劇和業餘法國號演奏者,作品涵蓋類型小說、漫畫、兒童繪本和電影劇本。小說曾榮獲時報小說賞、鍾肇政文學獎及九歌現代少兒文學獎等獎項,獲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殊榮,入選Readmoo百大暢銷文學書;劇本作品亦入圍優良電影劇本和金馬創投。畢生願望是以故事為世界帶來力量。推薦閱讀|《給愛麗絲》優良模範清潔隊員朱一帆克服難以啟齒的囤積症,準備邁向新人生。老家卻要她回去照顧失智重病的老母親。面對骯髒混亂、堆積如山的老家與情感拉拉扯扯的家人,朱一帆會再次發作,還是找到共處之道? 推薦閱讀|《藍色的她們》三峽明藍大染坊第三代預接班人如青,婚姻觸礁返回娘家,想找尋婚姻以外的一絲生路。面對家族事業技術失傳、人才老化凋零、財務危機、抄襲疑雲,甚至還夾雜著三代人婆媳之間的不解矛盾,該如何和奶奶、媽媽共同撐起染坊的未來?
哭完後,或許會開始探究眼淚從何而來——專訪《老窮奇幻紀事》作者呂苡榕
第一次看《討人厭的松子的一生》時,我共分成三段才勉強完食。年幼感受不到家人愛的松子,遭遇學生和同事誣陷、騷擾,被迫離職,遇到一個又一個渣男,被掏空、毆打、拋棄,甚至自己因此殺人入獄;後來成為繭居族,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邁出家門、想開啟人生新章,卻被陌生的少年們毆打致死。每當電影中松子埋在不同泥淖,我會按下暫停鍵深呼吸,暗自祈禱「這就是谷底,不可能更糟了」;然而播放啟動時,松子總能再往下掉一層,進入更慘、更難的境地。這才是真實,生命是無法暫停、讓人喘口氣的。而在沒有緩衝的狀態下,許多人就是這樣一路滑落,來到外界無法想像的底層。擔任專題記者多年的苡榕,在真實世界中以報導文字追隨的人們,多與松子有相似命運:他們遭遇失業、流浪、身心負傷、進出監獄與醫院等生命的坎;另一面,他們同時也被多數人誤解、輕視,於是一步步在老去時,埋入社會邊緣過活。傅柯在《聲名狼藉者的生活》文中曾形容這樣的生命是「黯淡無光、平庸無常的」,然而卻在與權力的強光偶然相遇下,將他們從陰影中拖曳出來:「如果我們要想觸及這些事,就必須要有一束光,至少曾有片刻照亮過他們。」▲ 左為《老窮奇幻紀事》作者呂苡榕,右為「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朱剛勇。苡榕撰寫這本書時,曾於人生百味擔任實習生、進行田調。 我們所認識的松子苡榕第一個認識的「松子」恰巧正來自於監獄。加入鏡傳媒文化組的第一個題目,苡榕做的便是和監獄有關的內容,2015年高雄大寮監獄狹持人質事件一直讓她心中有疑惑,這使苡榕開始進行獄所相關報導,進而認識了女性受刑人阿桃。阿桃年少時為了養家進入酒店工作,後來結識了吸毒且會施暴的男友,她只能靠毒品短暫忘卻痛苦。反覆進出勒戒所的阿桃,後來在裡頭認識了一位好姐妹,兩人相互扶持,甚至復歸社會後還一同租屋生活。「她們批了些首飾、水晶,做起小生意。阿桃受訪時還說,她覺得自己現在很幸福。也太棒了吧!」苡榕和我談到這段時,眼神發亮。在龐大的結構之下,人仍是有能動性的,且不必然只能悲劇收尾。這樣的想法在進行下一篇老年貧窮專題採訪時也得到呼應。苡榕走入雲林鄉村,在地方籌辦的長青共餐食堂裡認識一大群歐巴桑,在這裡,她們不只是受助對象,還是食堂的志工,一起做菜、共餐過程,充滿關心彼此近況、交流資訊的對話。服務老年弱勢戶的社工告訴她,女性通常願意主動求助、找尋資源,甚至樂於互助,她們搭建起的支持網絡,使自己與他人都不容易墜落,「相較之下,男性反而容易在老後陷入極端困境。」因著這句話,苡榕將好奇的光,轉向燈火與資源比鄉村豐厚數倍,雖在城市中心卻活在陰暗之中的群體——無家者。 聲名狼藉的男人們露宿街頭、生活高度不穩定,照理來說應十分符合社會對於「貧窮」與「被救濟者」的印象,甚至網路上也常有「遊民每天躺著,領的補助比你一個月賺的還多」的都市傳說。然而台北七百多位的無家者中,有中低與低收入戶身份的人數不到6%,就算計入身心障礙等社會福利,拿得到社福資源的無家者仍只不到三成。超過七成的無家者因年齡未滿65歲、有兒女、戶籍非在台北等因素而無法得到社會救助,他們絕大多數為生理男性,年齡與性別帶來的既定印象,使他們在制度與大眾眼中,被認定為「該靠自己的努力站起來」的一群人 [1]。被排除在制度之外的人們匯聚在車站,因為這裡的公共資源:廁所、飲水機、充電座使用不會被拒絕,以及固定有社工夜訪、駐衛警巡視,生活相對安全保障。另外,這裡也有著貧窮者最後能緊抓的資源——社群。台北車站是全台無家者聚集最密集的地方之一,其次為艋舺公園。這些社群裡,時常聽見有人互稱夫妻、兄妹、乾媽乾兒子,然而彼此不一定真有法定關係或血緣,甚至連對方的本名都不知道。「不過問太多」是街頭生存的潛規則,尊重對方,也保護自己。有時和A大哥黏在一起的B大姐消失了,問起去向,A聲稱從不認識B也是常見的事。如此緊密卻難以捉模的人際,台大社會系黃克先老師認為,這是在不穩定環境中發展出的特殊危殆關係。要進入充滿未知與變數的田野,找到場域中掌握最多資訊、可信任的引路者是重要的第一步,而帶領苡榕進入車站神秘網絡的老張哥,完全符合人類學中「守門人」的定義:他曾在經歷人生的大起大落,掉落街頭後遇到社工協助,最後憑著努力租到房子。後來,他卻時常回到車站幫忙,擔任起為這裡的無家者媒合社工、NGO和醫療資源的重要角色。在苡榕的作品《老窮奇幻紀事》中,充滿老張哥東奔西跑的身影:一下看到新來的無家者便上前詢問狀況,一下帶領義診醫生去找受傷的人清創傷口,一下又督促熟識的老人家要找社工協助申請補助。以老張哥為首,車站也形成了小團體,一群阿伯常主動協助NGO跟民眾分送物資、便當給無家者。我好奇問苡榕:在她的觀察裡,台北車站的阿伯守衛隊跟她在鄉村認識的歐巴桑志工有沒有差異呢?苡榕說,她覺得台北車站的幫助方式,確實流露濃厚的家父長制。掌握多方資訊並與資源接口的男性們,確實也擁有決定資源如何分配的權力,他們判斷誰需要、別給誰,有時也會以此作為獎懲,「像是會對人說『你再不去看醫生我就餓你三天!』這樣有點恐嚇意味的話,但你也知道,他其實是在擔心對方的健康。」和車站陽剛氣息搭配的,是比有些無家者出入街頭更資深、掌握情報與快速判斷能力的社福中心社工,以及組成多為年輕生理女性、強調同理與對話的NGO。苡榕觀察到,正是三者間彼此協調、支援,為車站撐出城市難得對無家者友善的空間,並使更多不同狀態的人得以被接住。她形容這樣的網絡關係是共振的,無家者在其中並非只是單薄的受助者,他們有力量組織團體,說出這裡的需要,並守望相助。▲ 呂苡榕說: 「我寫這些報導不只是為了賺眼淚;有些人哭完後,或許會開始探究眼淚從何而來。」 身為一個記者,能做、不能做,與做不到的。多年累積的採訪內容,最後堆疊成了這本《老窮奇幻紀事》。這幾年,苡榕隨著書中年歲雖長,卻充滿韌性的人們為生存走傱(tsáu-tsông,奔走),有時是深入他們的工作現場,一同打掃有囤積症的弱勢家戶;有時是前往鄉村,擔任共食食堂的志工。不只是口頭問答,苡榕也動用身體感,盡可能貼近貧窮長者的活與話,探究其中的結構與真實。真實,多麽令工作者嚮往但又不安的詞。我曾經見證苡榕鍥而不捨地查證一位無家者宣稱自己哥哥是某縣市議員。當時一些工作者笑著建議她別在意車站人們千奇百怪的宣稱。然而她打了無數通電話,最後真的找到這位議員哥哥,然後被對方掛了電話。然而,這樣就算真實嗎?街上還有千百則待查證、或明顯有出入的故事。即便是真實的故事,也存在複雜的層次。例如一位總是控訴孩子無情、不與他聯繫的大哥,經過好多年的相處,有天他願意信任與交付時,才說出曾經對家人施暴;然而施暴的原因,是當時他一人擔負全家經濟重擔,又遇到投資被惡性倒閉,無力負荷指責之下,選擇用暴力鞏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真實層層疊疊、千迴百轉,有些社工最後乾脆全盤接收,「因為這是他們面向的真實。」有些工作者則選擇抱持懷疑、不斷蒐證。那對一個記者來說,如何確認真實呢?在截稿日明確,且得不斷切換進入不同題目的時間壓力下,苡榕說:「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呈現多一點的視角。」多一點的視角包含訪談相關關係人,以及對照時代背景。在流量當道的媒體風氣下,做這些麻煩事是為何呢?苡榕當然知道煽情能為媒體帶來的聲勢:「但我寫這些報導不只是為了賺眼淚;有些人哭完後,或許會開始探究眼淚從何而來。」人確實有運好運壞之分,但厄運背後往往不只個人的陰德與資本累積,也包含了整場時代背景、制度系統、社會風氣。貧窮過往被認知為普遍現象,歷經經濟起飛、黑手變頭家的年代,人們堅信能憑藉努力翻轉階級,「貧窮」成為「不夠努力」的後果,即便產業轉型、社福制度未隨時代演進與工作貧窮(working poor)等真實現況也難以撼動此信念。直到近年全球性的疫情、戰爭的影響連動,人們才稍微被提醒:生活並非自己所能掌握,許多時候甚至是牽繫在完全陌生、遠方的他者身上。意即:我們都處在危殆,貧窮者只是先於多數人驗證了這個事實。在龐大、紊亂的世界中,記者擔負了什麼責任?苡榕分享了一個小故事。她剛入行時收到愛鳥協會在每年幼鳥學飛季節都發的新聞稿,內容是宣導民眾別隨意撿起摔在地上的幼鳥,因為會使父母找不到孩子,小鳥也喪失學飛機會。苡榕隨手順過內容後就上稿,並沒有多想。多年後,有次她在社區大學教報導寫作,一位媽媽上前攀談:「我的兒子好久以前讀過你的文章。那時我們剛好在公園看到幼鳥掉在地上,他還提醒我千萬別撿。」再小的信息,都有可能被某個人深深記住。現在的苡榕處理著比幼鳥學飛更複雜、糾結的專題,但戒慎恐懼是相同的。貧窮者的生命在許多記錄中,都是不光彩、不體面的樣貌,難得能鑽入狹縫、看見他們真實生命,使人更拚命想找到方法,去如實抓住那些人生。 ▲ 「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朱剛勇。 你願意相信松子最後是幸福的嗎?對談尾聲,我們又聊到《討人厭的松子的一生》。長大重看電影,我發現松子是個充滿活力的人。她看似將生命的主導交給一個又一個傷害自己的男人,於是導致不斷跌落。然而她每一次都用力在愛(或用力投射)、用力付出行動,並且還能笑,還有動力重新爬起。爬起,是跌落後珍貴的重啟,卻在電影與真實世界都被人們忽略。「很多人常告訴我,他們看我的報導會哭,但我心裡常想:有什麼好哭?很慘嗎?」苡榕笑著說。但她也強調自己絕沒有因職業麻痺而變得冷血,「有次我看到一篇法院判決,是一個精神疾病的女兒長年照顧中風的母親,最後受不了,於是點火燒死了媽媽。」苡榕形容當時讀完後她爆哭到不能自己,回想原因,或許是她覺得還有方法,例如求助社群、社福資源。「我感覺到希望其實在這個人旁邊,但她沒搆到。」帶領苡榕進入無家者網絡的老張哥,後來動了場大手術。但術後幾天,又跑回車站擔任那雙看照著大家的眼睛。另一位我們都認識的文叔,在書裡是個充滿動力、熱愛工作的歐吉桑,卻在近期因癌症而體力驟降。「書太重了,先放你們這裡。」文叔把苡榕送他的書寄在我們據點 [2]。雖然連書都拿不動,但他仍堅持每週坐著捷運從新北來找這裡,和他的老同學們一起開會討論公共事務、或跟駐點工作人員閒聊,「我就想來這裡看看大家,不然活著幹嘛?」有次被社工勸說要多休息的文叔大聲反駁。《老窮奇幻紀事》書中的人們,即便有些身體已老弱纏病外加經濟貧困、居住不穩定,但仍說得出「我想活下去」,苡榕說,能動性的存在是相當正向的事:「意味著,我們可以再努力看看。」 撰文/朱剛勇  ◆  攝影/桑杉學  ◆  責編/林潔珊    [1]《危殆生活:無家者的社會世界與幫助網絡》,黃克先,春山出版,2021。[2] 苡榕撰寫報導時,曾「人生百味」擔任實習生。「重修舊好」是人生百味在台北車站旁的友善據點,提供無家者洗衣洗澡、休息以及從事團體活動。來這裡的人們被暱稱為「同學」,一起在這裡修復自己、再次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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